凡煙小說

第43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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陸戟在慕府裏歇過後半夜,將至天明時,匆匆駛停在府邸後門的馬車裏下來幾名內侍,捧著天子盛繡金龍的朝服入了門。

慕府寢間的屋門閉著,方公公便輕輕叩了素雕淺竹的木門,和兩名服侍皇帝更衣的小內侍站在門外細聲喊道:“黎明即起,萬機待理,陛下,蒼生莫忘矣!”

“朕知道了!”皇帝的回聲裏隱有怨意。

陸戟倒是早醒了一會兒,醒時眼目未睜,只擡了胳膊將人往身旁撈,寬大的手掌摸了幾處皆未尋著,不得已睜了眼,卻見慕洵勾緊身子伏在床沿邊上壓著顫,整個人離他遠遠的,連將銅質漱盂從床底拽出來的聲響也沒讓人聽見。

“難受為何不喊我?”陸戟立刻撐起身子,挪近榻邊幫他拍背:“還離榻邊這樣近,要是拿漱盂時掉下去怎麽辦?”

大抵是被他拍順了氣,慕洵舌根一堵,來不及應他,瞬間伏底了身子狠狠釋著嘔勁,大半的胸背俯出榻去,吐得滿額虛汗,哪裏像是害口,分明是往外洩著命。

“大人!”皎月聞聲立刻推開了偏屋內門,見陸戟已經在幫慕洵順著背,小女婢改步轉身,迅速攜了茶壺往屋外跑,回來的時候捧了一壺半溫的清水,倒進杯裏盛了九分滿:“婢起晚了。”

“無妨,去收拾一下吧,朕在這看著他。”陸戟接過杯,見她鞋襪也未穿實,身上草草披了件熏黃色的外衣,發髻還散著,一雙杏眼裏擔滿焦急與歉疚。她昨晚忙著抓藥煎藥,又燒了熱水幫慕洵擦身,洗完染血的榻單薄褥後才草草睡下,因此才頂著兩只烏眼被嘔聲驚起來。

小女婢低低道了句謝,垂下臉快步走回偏屋。陸戟伸手取過床邊團凳上備好的素帕,俯身勾手,輕拭慕洵額上。

“黎明即起,萬機待理……”內侍的細腔調響起的不是時候。

陸戟皺了皺眉,拭在額上的巾帕頓下,突然被慕洵擡手覆住。

“朕知道了。”他即刻朝外回道。

慕洵的心思他比誰都明白,治國理政興業安邦,什麽都該排在他這個丞相前面。

待到慕洵喉間的滾湧歇下,人也失了力,墊著胳膊挨在榻邊低喘,見旁邊遞了溫水上來,低頭淺啄半口,帶盡滿口的酸苦漱下。

“陛下既為君主,當以身作則,朝會莫要遲了。”他感到身後的陣陣淺息拂著風漾在頸上,肩背稍稍翻靠回去,躺在榻上凝視著陸戟俯撐在身旁的一張俊臉。

“凡矜……”陸戟嚼著滿口欲要休朝的規矩話,終是被他堵成一聲低喚。

慕凡矜緩了聲息,擡手覆在小腹上,淺勾著唇角溫聲說:“還請陛下準臣今日休沐。”

陸戟聽他這樣說,哪裏還回得出其他話,他擡手向慕洵頰邊頓了頓,終是收了回去,輕嘆道:“你可真是朕的好老師。”

然後合衣起身,翻下榻去。

往後幾日皆落了雨。澄澈的珠線銜如幕落,宮檐翹角上連排的鳥獸各個濕了銅金絨羽,圓濁眼瞳映了水光,待在濕|潤涼爽的天色下竟也生出幾分祥寧的精魂。

慕洵身子不安穩,被柳楓按著又寫了告假的折子遞上去,躺在床|上只覺得歇的腰麻。他不是個活潑性子,過去總是連天帶夜的浸在書房,也沒有行令投壺的閑趣,立在書案後端身提筆,得空便同皎月說笑兩句,似乎從來也不沈悶。這幾日當真閑下心來靜著,反倒覺得日子索然無味,心裏隱隱綽綽泛著雜,連帶著身上種種不適一股腦的往外顯。

柳楓也知道他躺不住,搬了大半個市集的時興話本放在他觸手可及之處,慕洵隨手夠得一本,草翻了兩頁,往後便讓他不要再送了。

柳楓知道了便調侃他:“怎麽,慕大人滿腹陽春白雪聖賢書,看不得我們凡間的小情小愛嗎?”

慕洵也不駁他,只是隨手揭開一本新卷,用溫雅的音調淺淡地讀:

“紅日依山不曾盡,濁河入海何能流。

春光欲窮千裏目,攜君更上一層樓。”

他側目看向柳楓,柳楓眨眨眼,滿臉期待。

慕洵見他未有異色,翻篇又念:

“酉時不識腰下月,掌中雙作白玉盤。

又疑瑤臺水漫境,與爾同翔青雲端。”

“通俗易懂,還挺有趣……吧?”柳楓沒瞧見好臉色,訕訕將那紙本接過手來,合上書頁嘟囔:“原來是《詩詞新編》,高山客的書,怪不得那麽耳熟。”

慕洵將那占空的幾摞書卷向外一推,闔目道:“你帶回去吧,這糟物看得我頭疼。”

他不是沒看過話本,小情小愛的確是生民百姓的避苦良方,可這些是什麽?淫詞艷賦?

柳楓撓了撓頭,當日便借了慕府的車馬把那些珍貴的話本子拖回醫館。

再來慕府時,聖駕馬車便明晃晃停在正門前,隨行的宮人排出兩道長串,手裏或提或捧,皆是些裝飾絢麗的鑲珠寶盒。柳楓知道是那姓陸的來了,這情形這仗勢,大概是已將喜事昭告天下。

既是如此,他也不欲當個柵欄梗著,打擾那二位相聚不說,多少還得吃幾口酸。柳楓醫箱一甩,背在肩上轉身便走。

“柳楓!”身後一道平穩有力的語聲響起。

柳楓腳步一頓,立即反手扶穩醫箱,頭也不回拔腿便跑。

張繼這頭牽著馬,那邊招呼的胳膊還未放下,一見來人要跑,當即拎了個宮人過來,馬繩一塞,提步便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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水一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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